陶渊明

简介

陶渊明（365-427，享年63岁，一说76岁），字元亮，刘裕篡晋后又名潜，私谥“靖节”，世称靖节先生，自称五柳先生。东晋末至南朝宋初人，籍贯寻阳柴桑，实乃浔阳郡（今江西九江）人。中国最早的隐逸诗人、田园诗人。祖父陶侃出身寒微，凭勤勉与军功，位极人臣；外祖父为东晋名士孟嘉。

• 陶渊明生平年谱以及接受史

浔阳与寻阳: 东晋永兴元年（公元304年），朝廷将原寻阳县在长江以南的领地单独划出，设立了一个新的县，并改“寻”为“浔”，称为“浔阳县”，并将郡治设在浔阳县，设立了“浔阳郡”，郡治大致就在今天的江西省九江市中心（庐山脚下，长江边）。从此，江北的旧“寻阳县”逐渐荒废、被取代，而江南的“浔阳”作为郡、州、路的治所，地位日益显赫。浔阳因唐代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而家喻户晓。

作品

诗文集

• 陶渊明诗集文本
• 陶渊明文集文本

统计与分析

• 陶渊明：存在主义独行侠
• 陶渊明诗集字频分析
• 陶渊明诗集字频统计

时代背景

陶渊明生活在晋宋易代的动荡年代。三国之后，曹操后代篡汉建魏，司马懿后代又篡魏建立西晋。291–306年西晋宗室为争夺皇权爆发长达十六年的“八王之乱”，导致国力空虚，北方游牧民族趁机南下，中原陷入“五胡乱华”的混战。311年匈奴刘渊的前汉军趁虚而入，攻破洛阳，俘虏晋怀帝司马炽，王公士民三万余人被杀。史称“永嘉之乱”，开启五胡乱华的序幕，中原士族死难无数、纷纷衣冠南渡。316年，匈奴大将刘曜再破长安，俘虏晋愍帝，西晋正式灭亡。317年，司马睿在琅邪王氏（王与马共天下）的支持下于建康（今南京）重建政权，史称东晋，开启了偏安江南的东晋门阀政治。

匈奴人为什么姓刘？《晋书·刘元海载记》：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，以妻冒顿，约为兄弟，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。

东晋初年，外与北方胡族政权并立，内则皇室、世家士族、军阀相互制衡。但这个平衡非常脆弱，外来的北方士族与原东吴的南方士族的矛盾，偏安南方的世家士族与皇室或流民将领北伐的矛盾，皇室与不可控的流民将领的矛盾，士族相争的矛盾，皇室宗族夺权的矛盾，任何一个都可能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。而那些有野心的士族或流民将领，通常会借平定内乱、北伐与西征来建功立威，掌握军事大权，占据军事要地，进而觊觎皇权。琅邪王氏、颍川庾氏、龙亢桓氏与陈郡谢氏等门阀势力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先后扮演“王与马，共天下”的角色。这是属于世家大族的朝代，是史学家田余庆所说的“皇帝垂拱，士族当权，流民出力”的朝代。

322年，王敦率先借“清君侧”之名，攻入建康。颍川庾氏的外戚庾亮崛起，他与郗鉴引京口（今镇江）流民帅苏峻平定王敦之乱。然而“鸟尽弓藏”，被猜忌的苏峻被逼造反，再次攻陷建康。庾亮逃亡，他推陶侃为盟主，平定苏峻之乱。龙亢桓氏的桓温借三次北伐以军功立威，371年废晋帝司马奕，立简文帝司马昱，开东晋权臣废帝先例，剿杀庾氏，最先打破门阀政治规则。陈郡谢氏的谢安募流民组建北府兵，383年在淝水之战中崛起。然又一次“鸟尽弓藏”，晋孝武司马曜启用自己的弟弟司马道子执政排挤谢氏。司马道子父子专权，引发王恭之乱、孙恩之乱（399－402年）。北府兵将领刘裕平定孙恩之乱崛起。402年，桓温之子桓玄趁机“清君侧”讨伐司马父子，攻入建康，杀司马父子。403年，桓玄篡位建楚，刘裕等京口起兵讨伐，桓玄败死西窜途中，刘裕迎晋安帝复位。刘裕深谙“功高足以代主”，内征外伐以树威除异，419年，缢杀晋安帝，420年，逼晋恭帝禅让，篡晋称宋，次年又杀恭帝。

刘宋政权的建立，标志着历史主导权从文化士族向武力强人的转移，天下从此更加混乱。如果说东晋是春秋，那么南北朝就是战国。南朝短命的宋、齐、梁、陈都遵循这样一个模式，开国皇帝武力篡位上台后，广封宗室为王以防范和剿杀功臣，而第二代继位者却往往大肆诛杀诸王以防篡位，从而给新的篡位者以机会。

陶渊明就生活在这动乱的晋宋之际，短短数十年间，各方权势更迭如走马，趋附的名士常常朝不保夕。陶渊明曾数任小官，亲历桓玄篡位、刘裕崛起与篡位，他“量力守故辙”选择在“闾阎懈廉退之节，市朝驱易进之心”的乱世中归隐园田，其“逃禄而归耕”的背后，是对“密网裁而鱼骇，宏罗制而鸟惊”的时代的清醒疏离，以及“质性自然，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，违己交病”的自我的清醒认识。

思想境界

陶渊明年少“游好在六经”，又“委怀在琴书”，对儒、道、列子、玄学、佛学思想都有深入的见解。朱自清曾据古直《陶靖节诗笺定本》统计“陶诗用事，《庄子》最多，共四十九次，《论语》第二，共三十七次，《列子》第三，共二十一次”。据刘奕的论证，陶渊明受郭象的“性分-任性-独化”思想影响非常大。但无论哪种思想影响了陶渊明，他都会立刻接受与吸收这种思想中的精华，并与他自己的思想结合起来。他既继承了儒家的道德实践意志，又吸收了道家的自然境界；既受魏晋玄学追求自我的影响，又超越了玄学放纵的怪诞；既认识到人生的虚无幻化，又通过在日常生活中返本归真地践行来实现自我与生命的充实。如果说庄子是哲学家中的诗人，那么陶渊明就是诗人中的哲学家。

陶渊明不是完全平淡的、“静穆”的，他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，他内心的那种痛苦比挨饿受冻更甚，“饥冻虽切，违己交病”，所以他才选择了“固穷节”，这是他生活在乱世的无可奈何与悲壮。陶渊明的平淡是如日光“七彩融为一白”：绚烂之极归于平淡，豪华落尽见真淳。他内心常常进行着穷达、贫富、生死的“交战”，“念此怀悲凄，终晓不能静”，但他内心有一种强大的定力与持守、以及基于前述各种思想融会贯通的哲思的智慧（“明辨之”），最终“道胜无戚颜”、“纵心复何疑”、“必尔不复疑”、“一往便当已，何为复狐疑”、“达人解其会，逝将不复疑”，从而能够在那“大伪斯兴”的“篡”、“乱”交替的动荡不安的时代里，安顿自己，不随波逐流、不被引诱、不失“此生”，并在日常生活中超越日常。

面对黑暗的官场和虚伪的士风，他选择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，归隐田园，在躬耕自资中保持自我本性。陶渊明一生都在认知上审视自我、体认本性（“存其心，养其性，所以事天也”），在实践上用儒家“诚”和“忧勤”的态度和“诚之”的功夫来尽己之性（固穷节、委心委运），久而化之，形成真率自然的人格与风度，在人生境界上达到纵浪大化、与物同流、任真自得的境界。其赋诗作文、躬耕、饮酒、交游等日常也是以明辨本性、坚守本分、成就自我为中心。

与其说陶渊明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田园派诗人，不如说陶渊明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体总贯地“做自己”的存在主义独行侠。“一体总贯”是一生知行合一，“做自己”是聚焦自我，“存在主义”是以尽己之性为人生意义，“独”是独自与孤独，“行”是践行，“侠”是“千载不相违”那样的否定力量的壮美。用《中庸》的话来说，就是“择善而固执之”，以“博学之，审问之，慎思之，明辨之，笃行之”的诚之态度与功夫体认自我、实现自我、成就自我，最后达到纵浪大化中、与万物同流的逍遥境界或天地境界。

艺术特色

内容

陶渊明的诗文是高度以自我为中心的，他把这种自我体认和坚守的过程非常真诚地写出来。宋人陈师道说：“渊明不为诗，写其胸中之妙耳”，叶梦得说：“直是倾倒所有，借书于手，初不自知为语言文字也”。叶嘉莹称陶诗为“理性之诗”，认为他从生活的经历和体验之中得到了一种智慧的观照，并真诚地把这敏锐的感受记录下来，但比纯情的诗人，则多了节制和反省，有一种思致和操持。他的志、情、理、诗和整个人生是浑然一体的，是和谐的。他如实地写出他内心中那些微妙的感情和思想变化，心里的情感和思想是怎么活动的，他就怎么写。如果内心是起伏变化的，他也就把这种起伏变化写出来，因而陶诗的章法变化非常丰富，如萧统所说的“跌宕昭彰”、潘伯鹰所说的“转折浏亮”、钱钟书所说的“朴茂流转”。刘奕说他是写“情感的急促和缓、思致的延宕跳跃”从而“造句是朴拙与高奇，安章则是顿挫曲折”。说理如：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、“笑傲东轩下，聊复得此生”、“客养千金驱，临化消其宝”；朴拙中插入高奇如：“微雨洗高林，清飙矫云翮”，“神渊写时雨，晨色奏景风”，“青松夹路生，白云宿檐端”等。

象征

陶渊明的诗写得非常简净，好像是很简单、很干净，可是它里边的心思是千回百转的，是带着他心灵的活动，带着他深切的生活经验、体会感受以及理性哲思（顾随说的“知解”）。他诗中的哲理不是空洞的说教，而是借助象征来形象化地表现，从而没有理障。顾随曾说：“陶渊明写‘种豆南山’一事，象征整个人生所有的事”。比如孤云（“万族各有托，孤云独无依”）、飞鸟（“栖栖失群鸟”、“鸟倦飞而知还”、“羁鸟恋旧林”）、菊与松（“芳菊开林耀，青松冠岩列。怀此贞秀姿，卓为霜下杰”、“采菊东篱下”、“因值孤生松，敛翮遥来归”）、风波（“道路迥且长，风波阻中涂”）等是他常用的象征手法。

动态的传神写意

由于是借助于象征手法来写心中的情思，陶诗中的景物描写往往不是写实的、不是静态的、不是细节的，他描写的是与景物融合为一的动态的心境活动。“能捕捉律动，表现动态，而非做静止的模拟，故于动中传其神。陶渊明有捕捉律动的天赋，他写景写人纪事都不求精工，不做呆板的刻画，甚至也不求轮廓完整，而是用寥寥数笔，往往一鳞一爪，着重的是勾勒出变化之势与变化中的某个瞬间”。如“有风自南，翼彼新苗”、“平畴交远风，良苗亦怀新”、“山气日夕佳，飞鸟相与还”、“凄凄岁暮风，翳翳经日雪。倾耳无希声，在目皓已洁”。这与王维客观的静寂的景物描写截然不同（“人闲桂花落，夜静春山空”）。

喜用常用字

我曾对陶渊明的诗文集进行过字频统计分析，现摘录结果如下：

• 诗的总数: 157 首
• 不重复字数: 1745 个
• 总字数: 9344 个

说明：字词统计不包括诗题、诗序和散文，仅包括诗的正文部分。

涉及诗数量最多的前20个字

类别统计

每一个类别中的字按照出现次数的多少从前往后排序。

虚词列表：何、复、此、已、云、其、然、之、岂、可、兹、亦、谁、虽、安、斯、尔、且、乃、者、哉、伊、焉、而、奚、爰、讵、孰、矣、也、曰、庶、薄、胡、遑、宁、甫、聿。

常用字分析

陶诗中这些常用字的高频使用情况，如三分之二的诗作涉及“我”或“本性”，体现了陶渊明独特的明辨本性、聚焦自我的人生哲学，是真正的“为己之学”；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诗作“拙放而包孕深广”的“知解”艺术特色：高频常用字的使用是拙，大量使用虚词“通文成诗”则既拙且放，自我体认则有哲思智慧。尤其是那高居单字使用率榜首、涉及五分之三诗作的“不”字，如“千载不相违”，斩钉截铁，“有一种极大的否定的力量，否定了自己所不赞成的人物和事件，但同时却也是一种极大的肯定的力量，肯定了自己的人格，肯定了自己的操守，肯定了自己的世界。也就是这种力量，使他有所防御，使他有所保障，使他坚守，使他攻击。我们不可忽略了这种力量中之否定的一方面，这否定的强度和那肯定的强度正是一事。也就是这否定的一方面，构成了他那人格的壮美性”（李长之语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