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:存在主义独行侠
前言
陶渊明在中国思想史和诗歌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。唐人讴咏、评论陶渊明,看重其隐逸与善诗;宋人(尤其是苏轼)爱陶渊明,重在欣赏他的人生态度与诗歌艺术。苏轼认为他乃古今诗人之冠,“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,皆莫及也”,一直到现当代他仍被公认为“文学品节居古今之第一流”。美学家朱光潜曾从诗艺这一角度断言:陶渊明在中国诗人中的地位可与屈原、杜甫并称,但比他们更醇、更炼。屈原是低徊往复,想安顿而不得,其情绪、想象和风格都带着浪漫艺术的崎岖突兀;杜甫不免有意雕绘声色,锻炼字句,时有斧凿痕迹;苏轼爱逞巧智,缺乏洗炼;陶渊明则如秋潭日影,澈底澄莹,自然本色,天衣无缝,具有古典艺术的和谐静穆。
这种独特地位源于陶渊明独立的人格、澄明的思想与真挚的感情。虽然他一生走的是寻求最高理性的精神之路,但也正视现实生活的情感,梁启超说他是“缠绵悱恻最多情的人”,从《祭程氏妹文》、《祭从弟敬远文》、《与子俨等疏》,以及劝儿子善待力夫“此亦人之子也,善遇之”,可以体会其情感的深沉秾挚。陶渊明的诗“写其胸中之妙尔”(陈后山语)、“直是倾倒所有,借书于手,初不自知为语言文字也”(叶梦得语)。叶嘉莹称陶诗为“理性之诗”,认为他从生活的经历和体验之中得到了一种智慧的观照,并真诚地把这敏锐的感受记录下来,但比纯情的诗人,则多了节制和反省,有一种思致和操持。他的志、情、理、诗和整个人生是浑然一体的,是和谐的。
顾随说“伟大的诗人必需有将小我化而为大我之精神,而自我扩大之途径或方法则有二端:一则是对广大的人世的关怀,另一则是对大自然的融入”。杜甫的“花近高楼伤客心,万方多难此登临”为前者之代表,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为后者之代表。陶渊明写“种豆南山”一事,象征整个人生所有的事。与之相比,王维写辋川集二十首一景是一景。陶渊明是象征的,王维是写实的;陶渊明是普遍的,王维是狭隘的。
黄庭坚曾在《书陶渊明诗后寄王吉老》中说:“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,及绵历世事,如决定无所用智,每观此篇如渴饮水,如欲寐得啜茗,如饥啖汤饼。今人亦有能同味者乎,但恐嚼不破耳”。于心有戚戚焉,陶诗那种恬静冲和几近于寡淡麻木的风格,年少气盛时是读不进的,于今中年稍历世事再读陶诗,如饮甘泉,如见本心,方知其中真味。纵观陶渊明的一生与诗文,陶渊明既不是纯粹的儒家,也不是纯粹的道家,更不是把目光投向来世的佛家,而是将儒道思想融为一种新的思想形态,开创了一种实现自我的独特人生哲学。这种哲学可以用“诚之以求真”来概括,即用儒家的道德实践功夫,去追求道家的自然真境。
一、核心思想:“诚之以求真”
“诚”与“真”的交织
陶渊明人生哲学的核心是“诚之以求真”,简单地说就是做自己,时髦地说就是存在主义,用老祖宗的话说就是用儒家“诚”的态度和实践,去追求道家“真”的境界。这里的“诚”是儒家所说的修养工夫,即通过不断的自我反省和日常实践来体认和成就自我,而“真”则是如此久而化之,所达到的心灵自由和怡然自得,而趋于自然本真的生命境界。
这种思想结构具有双重性:一方面,它深深扎根于魏晋玄学的土壤中,体现了那个时代对人之“本性”或“真”的追求;另一方面,它又超越了时代的局限,因为陶渊明不是通过纵欲或虚无来达到“真”,而是通过道德修养和躬耕实践来实现的,这就使得他的思想具有了超越时代的价值。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宋以后,乃至现在,其人格、其思想依然如此亲切和有吸引力。
“自然”与“真”的内涵
陶渊明思想中的“自然”主要来自魏晋玄学家郭象的理论。在郭象看来,万物各有其本性,顺应本性就是“自然”。陶渊明接受了这一思想,认为人应该顺应自己的本性,尽其本性,这就是“自然”,就是“任真”。
具体来说,陶渊明认为“自然”就是“顺其本性、尽其本性”。命运、时运、变化,都是一个人与天地人世遭遇时,依据本性自然处置的结果。只要不违背本性,就能安于自己的命运。而“真”就是“自然”的落实,是达到“自然”后所呈现的境界。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这种“返自然”不是简单的回归田园,而是回归本性的自然状态。
陶渊明追求的“真”有三个层面:一是认知上的“真”,即思想上认识到本性或自我是什么;二是实践上的“真”,即把认知付诸行动,固穷守拙,不违己而“得此生”;三是境界上的“真”,在穷达、生死、贫富、耕禄上都能适性任情之后,整个人生就呈现出怡然自乐、真率自然、圆融自得、物我同流的风貌。
自我认知:介、拙、独
陶渊明在自我认知上有三个关键词:介、拙、独。“介”指操守谨严,不肯同流合污;“拙”指自然真诚,拒绝世俗机巧;“独”则是这种品格的外在体现。其中“介”和“拙”是根本,“独”是结果。
陶渊明能够直面人生的痛苦,不逃避,不自欺,在生死、穷达、贫富、耕禄等内心冲突中坚持自我。同时,他通过躬耕劳作与天地自然建立深切的联系,从而领悟到人生的真谛,达到物我同流、圆融自得的境界。
隐逸形态:边境意识
陶渊明的隐逸不是完全避世,而是一种“疏世之隐”——对人世保持距离,但不完全脱离。这种隐逸造就了他独特的“边境意识”:既不融入污浊的人世,也不遁入冷寂的山林,而是在两者之间构建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和精神后花园。他在《饮酒》诗中写道: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”,这正是“边境意识”的生动写照——身在人间,但心已超脱,通过内心的“远”来实现空间的“偏”。
这种“边境意识”的形成有三个层次:首先是“疏离”,即与污浊人世保持距离;其次是“接受”,即接受世界的本来面目,与世界和解,但接受不等于认同;最后是“安顿”,即找到一处属于自己的天地,安顿身心。
二、人生实践:洒落与忧勤的统一
洒落:自由自在的境界
陶渊明的人生境界既不是庄子的逍遥,也不是儒家的“孔颜乐处”。与庄子的逍遥相比,他更平易踏实;与“孔颜乐处”相比,他更洒脱超然。他既承担人世的角色,又不为功名利禄所束缚,不把道德义务当成枷锁,而是让道德内化后自然流露。这种境界在宋人看来就是“洒落”——自由活泼,自在自得,在任何处境下都能怡然自得。正如他笔下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这种“悠然”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内心洒落后的自然流露,是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的境界。
忧勤:内心的自我砥砺
但陶渊明并非只有洒落的一面,他还有“忧勤”的一面。他反复写叹贫诗和《咏贫士》,实际上是在自我砥砺,提醒自己不要动摇,要坚持自己的选择。这说明他的内心并非完全平静,生死、贫富的冲突还在激烈进行,他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“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”、“量力守故辙,岂不寒与饥?”、“一往便当已,何为复狐疑!”、“纡辔诚可学,违己讵非迷。”这种自我砥砺正是“诚之以求真”的体现,通过不断的自我提醒来坚定自己的选择。
洒落与忧勤的统一,正是陶渊明人生境界的特点。他既能在精神上超脱,又能在现实中坚持;既能在困境中保持乐观,又能在安逸中保持警惕。
纵浪大化与不失此生
面对生命的有限性,陶渊明采取了双重态度:一方面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,通过顺应自然、与天地同流来超越生死;另一方面“不失此生”,在有限的生命中充分展现自己的真性,实现“无事自适”、“陶然自乐”的“得此生”。这种态度既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深刻认识,也是对生命意义的积极肯定。
这种态度既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也不是对生命的放纵,而是在认识到生命有限的前提下,既超越生死,又珍惜此生,在有限中实现无限。这就是常说的向死而生,从而能够在大化来临之时,回顾圆满的一生:“从老得终,奚所复恋”、“识运知命,畴能罔眷,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”。
躬耕:实践中的求真
躬耕对陶渊明来说不仅是谋生手段,更是“诚之以求真”的实践。通过躬耕,他将道德意志付诸行动,将自己认定的“善”实践到底。躬耕不是一般士大夫能做的,它提供了独特的生命体验:人在劳作中与天地自然建立真实无伪的关系,这种关系不是抽象的,而是具体的、感性的。他在《归园田居》中写道: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这种躬耕的实践,让他与天地自然建立了最直接、最真实的关系,从而体悟到“真”的境界。
躬耕实践使得陶渊明的“真”不仅包括思想上的“真”和精神上的自由,还包括人与天地关系的“真”,也就是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。
三、思想渊源与创新
与儒家:继承与超越
陶渊明继承了儒家的“诚之”工夫,一生都在用“诚”来追求“真”。他在修身践行上接近儒家,在最终目的上存在根本差异。与后世理学家不同,理学家追求的是“天理”,而陶渊明追求的是“天真”。
拿《中庸》来说,在修身践行上两者都强调“诚之”的工夫:《中庸》提出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”,强调“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”,要求“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慥慥尔”,在“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”中“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;有余,不敢尽”。陶渊明正是如此践行:他“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”,坚持“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”,一生“固穷守拙”、“委心委运”,在躬耕实践中“量力守故辙,岂不寒与饥?”,通过“诚之以求真”的工夫来体认和成就自我。两者都强调通过日常实践来坚守本心,都要求言行一致、知行合一。
但在最终目的上(也就是何为本心上),两者存在根本差异。《中庸》的最终目的是“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。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。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”,强调“诚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仁也,成物知也,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”,即不仅要成己,还要成物,最终达到“赞天地之化育”、“与天地参”,这是改造社会和宇宙的外向性目的。而陶渊明的最终目的则是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达到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的境界,实现“识运知命,畴能罔眷,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”的个人性的、内向的成就。“返自然”、“任真”是自我成就的内向性目的。前者强调通过成己来成物,最终参与天地化育;后者强调通过成己来返真,最终与万物同流。
因此与“孔颜乐处”相比,陶渊明更加洒脱,他不仅安贫乐道,还摆脱了对道德功名的执着。他的快乐不是因为“守道”而自安,而是顺乎本性、忘怀得失,能在任何处境中都保持适意自得,达到忧乐两忘的境界。
与道家(庄子):同归而殊途
陶渊明与庄子都追求“返回自然”来解脱生死,都希望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。但两者在如何“返自然”上有根本区别。
庄子主张通过“忘”来回归自然,让人“物化”为自然本身,这往往以放弃人性为代价。陶渊明则不同,他的“返自然”不是把自己降到物的水平,而是让人与自然在价值和意义的层面重新合一,通过尽己之性以达自然,从而与天地万物同流。因此,他不仅不放弃价值关怀,反而要坚守本分、价值、信念和节操。
庄子的“返自然”是精神性的超越,他通过“坐忘”、“无我”等否定现实来达到超越;陶渊明的“返自然”是实践性的超越,他通过将自然融入日常生活等肯定现实来达到超越。陶渊明在日常中超越日常,构建了“桃花源”式的理想精神世界,既有自然美,又有人情美。
与魏晋玄学(郭象):理论到实践
陶渊明深受郭象“独化论”和“性分”说的影响。郭象认为万物各有其性,顺应本性就是自然和逍遥。陶渊明接受了这一思想,认为应该“各安其性”,在日常生活中尽性就是道的体现。
但陶渊明不是简单地接受理论,而是将其转化为人生实践。他通过躬耕,将玄学的理论落实到具体的生活中,这是郭象所没有的。陶渊明的人生态度是“诚之以求真”的,他不会沉溺于玄虚,而是通过实践来达到真境。
与列子:面对虚无的不同选择
陶渊明与《列子》都深切体验到生命的虚无——生命终将归于空无,一切都会消逝。但面对这种虚无,两者做出了不同的选择。
《列子》选择了纵欲,认为既然生命终将归于空无,不如“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”,放纵感性来对抗虚无。陶渊明则不同,他虽然也认识到生命的虚无,但选择了“返回本源”——与万物归一,与天地同流,在虚无的威胁下体会“出之于本质的充实”。
在“及时行乐”上,两者也有本质区别。《列子》的“乐”是纵欲的快乐,追求“丰屋、美服、厚味、姣色”。陶渊明的“乐”是精神上自得之乐——种豆南山、登高赋诗、与友共饮、读书自娱。这种快乐是摆脱了功名利禄束缚后的洒脱自由,是生命的自然天放,不是因为做某事才快乐,而是因为圆融自得做任何事都快乐。
与苏轼:精神传承与时代差异
苏轼是陶渊明最重要的知音和传承者。在陶渊明死后六百多年,苏轼不仅深刻理解了他的思想,还通过创作大量和陶诗,将陶渊明从“隐逸高士”转化为“宋代士人的人格典范”。
精神上的共鸣:
苏轼对陶渊明的理解极为深刻。他评价陶诗“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”、“外枯而中膏,似淡而实美”,准确抓住了陶渊明诗歌表面平淡、内里丰富的特点。更重要的是,苏轼看到了陶渊明“诚之以求真”的精神内核,并在自己的人生中实践了这种精神。
两人都经历了仕途的起伏,都能够在困境中保持精神的超脱。陶渊明通过躬耕实现了“诚之以求真”,苏轼则在贬谪中通过文学创作和日常生活实践了类似的精神。他们都能够在任何处境中保持适意,达到“随所遇而皆适”的境界。
实践方式的不同:
但两者在实践方式上有明显差异。陶渊明选择了彻底的归隐,通过躬耕来实践“诚之以求真”,他的实践是内向的、自足的。苏轼则不同,他虽然也向往隐逸,但始终没有完全脱离仕途,他的实践更多是通过文学创作和日常生活的艺术化来实现的。
陶渊明的“诚之以求真”更多体现在对自我的体认和坚守上,他通过固穷守拙、委心委运来达到真境。苏轼则更多体现在对生活的热爱和艺术的创造上,他通过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和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超越来达到精神的自由。
时代精神的差异:
这种差异也反映了时代精神的不同。陶渊明生活在魏晋时期,面对的是政治黑暗和道德沦丧,他的选择是彻底的疏离和坚守。苏轼生活在宋代,虽然也经历政治挫折,但宋代的文化氛围更加开放包容,士大夫有更多的精神空间,所以苏轼能够在仕隐之间找到平衡,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游刃有余。
但无论如何,苏轼对陶渊明的推崇和实践,使得陶渊明的“诚之以求真”精神在宋代得到了发扬光大,成为后世士大夫精神世界的重要资源。
跨文化考究
《悉达多》:接受世界、爱世界
黑塞的《悉达多》一书的主旨与陶渊明的人生哲学有着深刻的精神共鸣。两者都认识到“知识可以传授,但智慧不能”,必须通过个人深刻的生活体验(包括错误与痛苦)来获得,而非从外在教义中习得。两者都经历了从追求外在教义到回归自我的过程,最终都达到了对生命的全盘肯定——悉达多领悟到“世界在每一瞬间都是圆满的”,陶渊明则达到了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的境界。两者都通过实践而非思辨来体认自我存在,都实现了与万物同流的和谐与圆融。
但两者的实现路径以及核心关注点存在差异。悉达多是“从否定到肯定”,他先否定一切教条(婆罗门教、沙门苦行、甚至佛陀的教义),经历世俗的沉沦(情欲、财富、权力),最终在河流边通过“圆融统一”的体悟,达到对世界的全盘接受与爱,更符合佛学的觉悟与大爱;陶渊明则是“从肯定到坚守”,他一开始就认定了自己的本性(“性本爱丘山”),通过躬耕实践来坚守和实现这种本性,更符合中庸的“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”。因此,悉达多强调“接受世界,去爱它”(与世界的和解),陶渊明则强调“顺应本性,尽其本性”(与自我的统一)。前者通过否定对立面来达成统一,后者通过坚守本心来达成统一。
《瓦尔登湖》:反思现代文明
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一书的主旨与陶渊明的思想也有相似之处。两者都认识到现代生活对人的异化或世俗生活让人“违己交病”,都通过远离世俗、亲近自然来寻找生命的真谛,都在简朴中寻找精神的自由。两者都通过实践而非理论来体证本真存在,都实现了与自然建立真实无伪的关系——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独居生活,而陶渊明则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。
但两者的实现方式以及最终目的显著不同。梭罗是“向外批判”,他在瓦尔登湖的两年生活是实验性的、记录性的,更像是一次社会实验,通过详细的观察和记录来反思现代文明,更注重对社会的批判和反思,最终目的是为了回到社会并改变它;陶渊明则是“向内体认”,他的躬耕是生活性的、体验性的,不是实验而是真实的生活选择,通过日常的劳作来体悟生命的真谛,更注重对自我的体认和坚守,最终目的是为了成就自我。因此,梭罗强调“简朴生活是对现代文明的批判”,陶渊明则强调“躬耕实践是对自我本性的坚守”。前者通过实验来反思社会,后者通过生活来体认自我。
存在主义:自我选择与承担责任
在古今中外的思想比较中,20世纪西方存在主义哲学与陶渊明的人生哲学可能是最接近的。两者不仅在核心命题上高度一致,在时代背景上也有惊人的相似——魏晋乱世的虚无与放诞,与两次世界大战后西方世界的荒诞与幻灭感如出一辙。两者都认识到存在先于本质——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,而是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创造出来的;都强调自由选择与承担责任——人拥有选择的自由,但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;都面对虚无与创造意义——世界本身没有意义,意义需要人自己去创造;都追求本真性与非本真性的区分——依照自己的本性而存在,而非被社会规范所异化;都实现了向死而生——在认识到生命有限性的前提下,通过承担和创造来获得生命的充实与从容。陶渊明拒绝被功名所定义,拒绝被门第、官职以及“五斗米”所束缚,通过“诚之以求真”的实践来成就自我;他选择了归隐、躬耕、“固穷守拙”,并承担了选择的后果——贫困、乞食、孤独、不被理解;面对人生幻化,他通过躬耕实践、读书赋诗、尚友古人、与友交游来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;他的“返自然”、“任真”正是对本真存在的追求,他的“边境意识”或“桃花源”正是对本真存在空间的构建;他的“识运知命,畴能罔眷,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”正是对“向死而生”的从容实现。
两者的主要差异在于表现方式上:西方存在主义主要通过哲学思辨来探讨存在,在理论的层面探讨焦虑、承担、荒诞与意义;陶渊明则是通过人生实践来体证存在,在日常生活中践行选择、承担、创造与从容。但无论是萨特的“存在先于本质”、海德格尔的“本真存在”,还是加缪的“西西弗式的承担”,都指向同一个核心:在荒诞的世界中,通过自由选择和承担责任来创造意义,最终达到精神的自由和生命的充实。陶渊明在1600年前就以自己的人生实践,生动地诠释了这一存在主义的核心精神。
独特的思想创造
陶渊明年少“游好在六经”,又“委怀在琴书”,对儒、道、列子、玄学、佛学思想都有深入的见解。朱自清曾据古直《陶靖节诗笺定本》统计“陶诗用事,《庄子》最多,共四十九次,《论语》第二,共三十七次,《列子》第三,共二十一次”。据刘奕的论证,陶渊明受郭象的“性分-任性-独化”思想影响非常大。但无论哪种思想影响了陶渊明,他都吸收和接纳了这种思想中的精华,并与他自己的生活与思想结合起来。他既继承了儒家的道德实践意志,又吸收了道家的自然境界;既受魏晋玄学追求自我的影响,又超越了玄学放纵的怪诞;既认识到人生的虚无幻化,又通过在日常生活中返本归真地践行来实现自我与生命的充实。如果说庄子是哲学家中的诗人,那么陶渊明就是诗人中的哲学家。
与其说陶渊明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田园派诗人,不如说陶渊明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体总贯地“做自己”的存在主义独行侠。“一体总贯”是一生知行合一,“做自己”是聚焦自我,“存在主义”是以尽己之性为人生意义,“独”是独自与孤独,“行”是践行,“侠”是“千载不相违”那样的否定力量的壮美。
无论是陶渊明的“诚之以求真”、悉达多的“接受世界、爱世界”,抑或梭罗的“简朴生活、亲近自然”、存在主义的生命意义构建,他们都指向同一个核心: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实现精神的自由和生命的充实。这种跨文化的思想共鸣,正说明了人类对生命意义的探索具有普遍性。陶渊明以其独特的“诚之以求真”的精神与实践,为这种探索树立了一个中国式的典范。这个典范不仅为后世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开拓了新天地,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。